抓捕

專案組多次赴北京、上海、江蘇、廣東等17個省市，行程10萬多公里，摸清了犯罪集團組織架構以及犯罪運作模式等。時機成熟后，警方決定采取收網行動。

2018年4月22日，該案指揮部在嘉興市公安局成立。指揮部成員由公安部刑偵局副局長陳士渠、浙江省公安廳副廳長劉靜、嘉興市公安局副局長呂桂華、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分局局長謝立中組成。

同日，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分局出動300多名警力，奔赴大連、南京、重慶等十多個城市，準備采取行動，其中200多人前往大連。

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區分局刑事偵查大隊民警沈宏偉稱，秀洲分局全部警力才四五百人，這么多人同時行動，相當于傾巢出動了。

經過兩天熟悉地形，制定抓捕方案等前期準備后，2018年4月24日，在公安部的統一指揮部署下，所有警力統一開展收網行動。

沈宏偉參與了大連思蘭德公司的抓捕行動。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日上午10點多，民警們趕到大連思蘭德總部。最終，大連有69人落網，其他地方合計有21人落網。

此后，公安部繼續組織分步推進案件偵辦工作，湖南、重慶等地公安機關又相繼抓獲嫌疑人42名。至此，該案共抓獲犯罪嫌疑人132名。

同日，正在重慶某醫院看病動手術的張某梅落網。諷刺的是，面對警方，她感慨，如果國外醫療水平真那么高，她公司宣傳的各種產品效果真那么好，自己又何必在國內正規醫院治病呢。

警方透露，張落網后極力推卸責任，自稱她只是做規劃的，具體是由手下人負責。但其下屬稱，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要求做的。

嫌犯落網后，警方連夜對其連夜審查。次日，嘉興警方包了三四輛大巴車，載著嫌犯，經過20多小時長途跋涉，于4月26日晚上10點多到達嘉興。

截至目前，警方扣押涉案電腦156臺、手機300余部，凍結銀行卡500多張及資金7000余萬元，查封假藥倉庫3個，扣押假藥3000余箱。涉及相關案件2000余起，涉案金額近10億元。

陳士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10億元是查證屬實的，不排除有些人上當后沒有報案，也有一些人不在乎上當損失的這些錢。所以，實際的詐騙金額應該高于10億元。

警方在思蘭德公司的倉庫中，還查獲了大量癌盾產品。這款被思蘭德公司宣稱為“每一批次均由美國原裝空運進口”“純天然、吸收高效”的抗癌神藥，背后又有著怎樣的秘密?

《中國新聞周刊》發現，癌盾包裝非常精美，每盒60粒(或120粒)，外盒上還印有金色“Cancer PRE”字樣。

癌盾是大連思蘭德公司市場研發部經理魏某的創意，走的是國內生產——出口美國——進口出售的路線。魏某聯系上海某公司生產后，再出口到美國一家貨代公司，然后進口到國內，再由思蘭德公司在國內倉庫完成灌裝，并貼上美國原裝進口標簽。

沈宏偉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癌盾有四款型號，分別為癌盾1號、3號、5號、9號，售價分別為人民幣3.8萬元、9.8萬元、19.8萬元、39.8萬元。

這些所謂的抗癌產品，經檢測主要成分為番茄紅素和青花素，其實就是“糖”，每一粒的成本僅為2元多，但外包裝成本遠遠高于片劑本身的成本，要幾百元，但加起來的成本也不過幾百元，而售價最低也要3.8萬元。

騙術

收網行動后，警方在大連思蘭德公司發現，該公司的檔案中有大量受害人姓名、身份證號碼等個人信息。但是，面對警方，多數被害人并不配合，其中有一位被騙1000多萬的受害者，也不愿意跟警方講述上當經歷。

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區分局刑事偵查大隊副大隊長徐惠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總共2000多名被害人中，大部分都是女性，絕大多數都不配合警方講述自己經歷。

嘉興警方分析，一方面是這些人經濟上都比較寬裕，覺得損失這些錢無所謂;還有的人覺得被騙后，以后在商業圈沒面子;此外也有已經和美容院達成了私了協議者(比如， 2016年，南京的代理商東霞集團就被客戶投訴詐騙，代理商反映到大連思蘭德公司，最終思蘭德賠錢息事寧人。)

隨著嫌犯的落網，他們實施詐騙的“技巧”也進一步浮出水面。該團伙非常熟悉人的心理，他們在選上當者時，目標比較明確，可謂是“精準施詐”。

陳士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們選擇有經濟實力、注重養生且經常去美容院的客戶。他們不選擇醫護從業者和法律工作者，也不選擇確實有大病的，因為他們看不了病。

在大連思蘭德公司，警方還發現了大量的《顧客分析表》。這些表格是美容院在跟顧客聊天時悄悄記錄并整理成的。表中記錄了顧客的職業、年齡、婚姻狀況、私家車品牌、銀行存款、住宅級別等信息，個人性格愛好、最高消費記錄、家族病史、自身病史等隱私信息也被記錄其中。

詐騙團伙據此可推測出該顧客的基本消費能力及最高消費能力，并對阻礙成交的可能因素制定應對方案。該表格成為詐騙團伙尋找“有效獵物”的主要依據。他們從中篩選出符合要求的目標后，美容院就會將其交給上級代理商，并由思蘭德公司統籌安排出國。

此外，思蘭德還設定了“回訪制度”。待客戶回國后，大連思蘭德集團會定期電話“回訪”，并說服他們復查，以便后續詐騙。

在他們的團隊中，為了照顧各種人的心理，甚至還有專門的“風水大師”，專門游說迷信風水者購買產品。

有受害者稱，在美容院那種場合，人的身心都比較放松，往往會不自覺被套出很多話來。騙子們的“醫療說明會”等都安排在奢華的五星級酒店，在那種高大上的場合下，人的心理價位會提高，會更舍得花錢。尤其是看到別人都買了，自己不買，感覺顯示不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陳士渠稱，詐騙團伙經常說被詐騙對象要得癌癥，或者說已經得了。他們所謂的檢測，實際上都是前期美容院給打聽好了的。“這個人平時有什么毛病，到那邊假醫生又跟他講有這個毛病，受害人感覺醫生說得挺準，就會信以為真，下一步就容易相信他們的治療方案”。

出國后，每一個被害人都有一名美容院技師全程陪同，表面上他們負責照顧這些人的境外生活，其實他們的主要任務，一是游說這些人消費，再就是貼身監督他們。

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分局刑偵大隊民警潘斌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被害人從全國各個城市飛過去后，互不相識。但是到了一個團之后，避免不了要在一起生活幾天。彼此間交談多了以后，可能就會發現其中的問題。所以，他們各自的陪同人員就通過盯人，防止他們互相交流。

在警方查獲的物品中，還有一本大連思蘭德公司的《培訓手冊》，該手冊記錄了陪同人員在不同情況下，應該如何應對被害人的問題。

該詐騙團伙還有專門的“暗語”。比如體檢結束后，公司工作人員會帶著客戶進行醫學講座、歡迎晚宴、出海游玩以及聚餐等，這個過程叫做“破冰”，目的是讓客戶放松心理上的戒備狀態，更加信任詐騙團伙;如果之后有顧客明確表示不想做項目，詐騙團伙就會有人不停游說，軟磨硬泡——這一環節為“壓單”。

在各種手段下，有的受害者會當場抵押個人房產給美容院老板;有的當場寫下巨額欠條;有的人不停上當，瀕臨破產……

讓警方注意的是，還有些受害者直到警方找上門，還對自己的上當經歷渾然不覺。

張華回國后沒多久，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分局的民警找到了她。此時張華還是不敢相信，“和自己要好的閨蜜，會欺騙我?”

取證

2018年12月20日，《中國新聞周刊》在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區分局刑偵大會采訪時，看到一塊寫有該案移交檢方的大幅倒計時牌。

該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徐惠剛稱，從2018年4月24日采取收網行動至今，該案的后續整理工作一直在進行。因該案涉案人數眾多，且分布在全國各地，在全國范圍對2000余名受害人開展調查取證，收集、固定違法犯罪證據的工作量巨大。

警方表示，從大連思蘭德公司電腦中獲取的視頻、分析表、客戶資料等容量就有270G之多，所有這些均得由人工逐個查閱整理，并提煉有效信息。

嘉興警方用完了刑事拘留、逮捕、三次延長羈押的所有程序，現在偵查基本結束，于2018年12月28日將該案移交檢方審查起訴。

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區分局刑事偵查大隊民警蔡方曲和另外一名同事負責梳理該詐騙團伙的資金流向。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18年6月，該案前期偵查工作結束后，他就開始梳理該案相關的各種賬目，還要去多家銀行、支付公司查閱。

“我們扣押了他們單據，上面寫著消費金額，我們根據這個去查賬的去向明細。”

蔡方曲透露，警方對與該案相關的52臺POS機，1889張銀行卡逐一核查交易明細。這些金額移送檢方后，最終會關系到嫌犯的量刑。

陳士渠表示，海外醫療詐騙是近幾年興起的一種新型詐騙方式。此前，公安部曾指導湖南株洲公安機關打掉過一個海外醫療犯罪團伙。

2018年6月7日，人民網援引湖南省株洲市公安局信息報道稱，該局天元分局偵破全國首例利用海外醫療虛構病情實施詐騙的案件。該案作案區域涵蓋全國26個省，受害人達1731人，涉案金額6.5億元。警方抓獲犯罪嫌疑人111人，執行逮捕32人。

陳士渠表示，公安機關已經部署各地公安機關，持續加大對各類詐騙犯罪的打擊力度，密切監控警情，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他提醒面對各類誘惑的時候要保持警惕，天上不會掉餡餅，避免受騙上當。

12月6日，公安部在北京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公安部組織指揮破獲的該特大海外醫療詐騙案有關情況。公安部刑偵局副局長陳士渠、浙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呂建平、浙江嘉興市公安局副局長呂桂華出席發布會。

12月25日，《中國新聞周刊》從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區分局獲悉，經查，該團伙的主要嫌犯張某梅還投資了多處房產和多款理財產品等。下一步，公安機關將根據有關法律的規定，對扣押和凍結的涉案財物依法作出處理，并適時組織開展返還、返贓活動。 (文中張華、李朵、王蘭、李莎均為化名，本文圖片由嘉興市公安局秀洲分局提供)

本刊記者/周群峰

本文首發于總第883期《中國新聞周刊》